38岁的物流专职司机王杰如今在4个摄像头的监控下开车，他驾驶一辆9.6米的大货车，负责广东揭阳与茂名之间的货运线路，平均每天要在车里度过10个小时。
“如果我打瞌睡，马上会有语音提示我休息，也会有人打电话向我询问情况。”王杰告诉南方周末，他必须严格按照内置导航来行驶，如果偏离了车道或没有在指定服务区停车，也会触发系统警报。
“前年有两个（摄像头），去年有三个，今年有四个。”进入物流公司的三年里，王杰发现，监控摄像头的数量逐年递增。他认为有不少人在摄像头背后看着自己，因此改掉了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刷短视频的习惯。
2025年7月30日，甘肃省张掖市山丹县快递物流中心内，工作人员正在分拣无人驾驶快递配送车运送的快递件。视觉中国/图
事实上，摄像头的背后不是人，是AI系统。
2026年7月4日上午，高伟进入了一场令他焦虑的会议。他是一家头部物流公司广东区域的运输调度员，这场会议是讨论一个AI模型作出的决策——尽快开除掉数名司机。
“这样的会议每个月都有。”高伟对南方周末说。作为一名人因工程专业的毕业生，他的研究方向是算法系统等新兴技术如何提高员工的工作幸福感。
在6月21日举办的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，京东集团创始人、董事局主席刘强东在发言中直言，“将来都是机器人送货了，根本不需要快递员”。同时他也提出，希望把京东已有的70万快递员等一线蓝领工人，送到学校做技术培训，以应对AI和技术发展带来的冲击。
2025年，京东物流（02618.HK）归母净利润达66.47亿元，创上市以来盈利峰值。2026年一季度录得归母净利润 8.8亿元，同比增长95.17%，同样是其利润表现最好的一个季度。京东物流曾持续亏损十余年，直到2023年才首次实现扭亏为盈。
包括京东在内的多家物流公司均在财报中或业绩交流会上，将业绩改善归功于“AI与自动化技术赋能”。AI究竟多大程度上改变了物流？
“AI First”
传统的AI算法最早在2010年左右进入行业视野。
“最开始用来做数据处理、监控，这些年逐渐发展到覆盖快件收、转、运、派的所有环节。”顺丰控股（002352.SZ，06936.HK）天津区营运部解决方案专员李嘉芮向南方周末介绍。顺丰是中国规模最大的综合物流企业。
极兔速递（01519.HK）的业务量在东南亚排名第一，中国区排第五。其产品技术部的AI负责人韩坤鹏向南方周末回忆，5年前，公司开始在一些业务场景下应用决策式AI，而以大模型为核心的AI应用则始于两年前，“DeepSeek等大模型的兴起带动了我们中国市场对于AI技术的认知”。
基于数据安全的考虑，几家头部物流公司均采用自研系统接入外部大模型的策略。极兔于2025年3月14日宣布接入DeepSeek大模型，顺丰则接入了通义千问。“大模型能力被嫁接在我们自己的AI助手和应用里，用于处理实际的应用场景。”李嘉芮说。
根据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发布的《2025“人工智能+供应链”创新发展报告》，截至2025年，中国物流领域AI整体应用渗透率超37%，其中运输场景的AI渗透率达78%，仓储、安全合规场景分别达到47.27%、52.73%。
报告还提到，“人工智能+”深度融入物流，在提升物流运行效率的同时，有效助力降低全社会物流成本。2025年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降至13.9%，为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。
一个月前，顺丰在全国各片区新设立了AIBP（AI Business Partner）职位，李嘉芮作为天津区运营部门最年轻的小组长，同时兼任AIBP。这个岗位需要先了解部门内有多少工作需要参与AI转型，识别哪些可以使用其他地区的经验，哪些需要自主研发，再去推进不同AI应用项目的落地。
“顺丰正在推广‘AI First’的工作理念，即任何工作都需要先思考能不能用AI去做。”李嘉芮所在的团队在2026年初研发了一款陆路运输智能体，通过车次重组和任务分配提升车效、人效。
在她看来，AI对于营运模式的改变主要在人员的调度，“方式变得更加多样了，比如我们会用AI分析快递小哥的闲时和忙时，忙时增加人力，闲时去创造更多收益”。
2025年9月，京东物流发布了“超脑大模型2.0”，表示该模型能将员工操作标准化水平提升15%，一线效率提升近20%。
韩坤鹏介绍，目前有七大AI能力被应用在极兔速递业务的各个场景下。例如AI运筹优化能力被广泛用于快递干线路由规划、运输车辆调度，大模型能力则被打造为智能客服助理与快递员AI助手。
其中，重点研发的AI智能地址能力可以解析用户地址信息，提前计算包裹最优的分拣地点、运输路线，并基于计算结果设定自动化分拣流程和人员分工。
“物流行业的AI应用和互联网行业的AI很不一样。”韩坤鹏说，“我们每修改一条信息，都会影响包裹在现实中如何流转，影响一线工人的动作和体力。物流行业的AI需要和现实世界有很强的交互。”
2025年“双11”，四川成都顺丰长兴转运中心，三百多台“小黄人”机器人来回穿梭，快速完成异形包裹分拣。视觉中国/图
“更多用于止损”
据多位业内人士反馈，从经营角度来看，相比于拉动增长，AI目前对物流业的改变更多“用于止损”。
“物流行业对于成本的把控极其严苛，它顺着货物流转的链条不断降落在每个人身上——精确地开车、小心翼翼地分拣。这是行业特性决定的，AI更好地掌控了止损的办法。”运输调度员高伟解释。
物流是一门苦生意。据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数据，2025年全年重点物流企业收入利润率维持在3%左右，每百元物流业务收入中的成本高达95.8元。
如今，一件货物在AI的参与下，是这样运转的：小到眼神涣散、打瞌睡，大到看手机、抽烟，司机的异常行为会在AI识别监控画面后马上推送给运输调度员。AI可以实时获取每一条路线的车流量等路况信息，司机只能按照它测算出时效最好的方案走，在哪个服务区休息、休息多长时间都必须严格遵守。
“以前司机可以有各种理由晚到，现在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。”高伟说。司机的任务完成后，货物便流入分拣中心。
“工人没有过去那么累了。”顺丰天津转运中心的工程师朱迎忠负责一线现场的调度和设备管理，据他观察，AI对一线的帮助主要在于增加事前的规划和事中的干预，从而减少异常情况的发生。
例如，过去工人要把发往相同区域的快递分拣到不同位置，这些点位没有规律，热门地区和冷门地区穿插，工人得来回跑着干活。现在用AI重新调整了点位，快递多、用得勤的点位设置在中间，快递少的放两边。
AI智能监控系统的效果直接体现为货物破损率下降，同时也降低了人力成本。“系统已经帮我们提前完成了破损率减少50%的年度考核目标。我们场地有2000多个摄像头，四年前还需要很多人去盯，现在基本不需要人力了。”朱迎忠说。
另一个AI止损的领域是错误分拣。韩坤鹏介绍，一个分拣中心里有几百条流向下游的路线，如果包裹被分到错误的网点，就要产生召回和重新分拣、配送的成本。“AI视觉识别可以及时发现和纠正这类错误。”
同时，AI视觉能力通过分析视频信息，识别出员工攀爬机器、抽烟、暴力分拣等不安全行为。“员工拿包裹的时候如果抛扔了，AI可以通过计算货物的脱手距离、移动速度判断。”韩坤鹏说。
止损的效果也依赖于责任的分发——过去货损成本很难判定是谁的责任，基本由物流公司承担。
京东物流华北地区某分拣中心的异常处理员岳明向南方周末回忆，五年前他刚进公司时，货物的破损丢失都是公司埋单。“那时候很粗放，好多东西丢了就拿其他货来抵，客户买的一瓶水丢了，就送一箱奶。”
现在他每次培训新员工时都会强调，如果被AI抓到暴力分拣，工人需要为三小时内流经他所负责区域的所有货物破损负责。
识别暴力分拣的方式是测算脱手距离——包裹从员工脱手开始算，移动距离不能超过80厘米。
京东快递华中地区的某快递站副站长刘洋今年24岁，管理着数十个更年长的快递员。这是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，入职那年刚好赶上AI大模型横空出世。
他向南方周末表示，AI在快递站的主要角色是判责。他几乎每天都能在系统里看到标注为“AI判责”的通知。“如果货物出了问题，AI会判定配送的全流程里谁有责任，谁责任最大、谁次之，非常详细。”
刘洋统计过站点内被罚款快递员的数量，发现2025年呈现下降趋势，其中只有一个月的数量反弹，那个月恰好是AI识别暴力分拣系统推广的时间。
AI的降本效果贯穿各个环节，包括后勤保障。顺丰营运部物资保障负责人戴兵告诉南方周末，在物资申请上，AI可以代替人工审核，根据区域历史物资数据评判物料需求是否合理。“以前5个人干的审核现在一个人就行了，以前一个需求的审核需要三天时间，现在可以秒通过。”
AI也会根据物资的历史消耗量设定安全阈值，物资消耗量高于阈值时发出预警，有时直接触发补货订单。
2025年11月10日，安徽安庆，岳西县福运来物流园内，快递物流企业员工正在装卸货物。视觉中国/图
员工仍在增加
AI究竟多大程度改善了物流公司的业绩？受访者普遍表示目前很难量化。
上述三家物流公司近年来员工数量都在增加，因为它们的业务仍在持续扩张，但它们都在财报中称，公司效率得以提升。
如随着海外新市场大规模拓网，极兔由2023年上市当年的14.9万人增至2025年的21.7万人。其中国区人数未单独披露。
极兔在其业绩说明中称，在中国区，公司持续优化运营、降低成本，单票成本创下0.28美元的历史新低。
优化成本的方式，除上述AI软件方面的应用，还包括硬件自动化。截至2025年底，其网点自动化设备数量较年中提升26%，超1000辆无人物流车投入使用——这些无人车已在浙江义乌、广东东莞等地常态化运营，单车日均配送量超500件。
顺丰控股的员工在2021年达到17.1万人的历史峰值，随后在2022年至2024年间累计减员约1.5万人，但2025年又增加了1万多人。
2025年的顺丰财报显示，人工成本占收入比率较2024年同期上升2.46个百分点。主要由于公司持续提升一线收派小哥的薪酬竞争力，并加大销售激励促进业务开发，业务量增长带动员工报酬增加。同时，公司通过智能化及无人化技术应用，提升操作效率，管控人工成本上涨幅度。
京东物流2021年拆分上市，人数连续五年大幅增长，由2021年的31.6万人增至2025年的68.3万人。由于参加外卖大战招募全职骑手等，2025年员工福利开支也由2024年的615亿元增至799亿元，增幅达29.8%。
京东在其2025年财报中称，其构建了一套覆盖仓储、分拣、运配全环节的端到端智能化作业体系，“超脑2.0+狼族智能设备集群”实现大规模应用，大幅提升了物流全链路的运营效率。
在无人配送领域，京东物流上千台无人车已在全国20余个省份投入运营，在站点与路区的接驳环节提升了人效，也在“仓直发”等新场景持续挖掘降本潜力。京东物流还宣布，未来5年将采购300万台机器人、100万台无人车和10万架无人机，全面投入物流供应链全场景。
眼下的AI还并非万能。
刘洋常常笑称公司的AI系统为“人工智障”。因其对一线了解不足，难以适配复杂的现实情况。“比如AI给快递员划定了清晰的片区，但现实中快递员跑的路线很多是交叉的，就会出现我这个片区有些地方是其他人配送的，系统也区分不出来。”
这套AI片区划分系统在2025年推出后，只强制实行了一个月，就不得不关停。
AI在快递站应用的另一个重点是监控快递员和客户的通话。刘洋回忆，站里几乎每一个快递员都因为通话问题被罚款过。“有的是没和客户打电话，有的是打电话了但讲的内容不对，比如送生鲜产品的时候没有在电话里说明这是生鲜。”
但AI的通话监控有过“冤假错案”。“之前有一个包裹被判定为配送途中外包装破损，但真实情况是包裹里的小包装破了，应该是商家的责任而不是快递员的。”刘洋最后拿自己工资补贴了快递员被罚的钱。
但刘洋依然认为，AI判责优于人工判责。“AI对大家一视同仁，每一个判责都有据可依。”
高伟也感谢AI简化了车队的人际关系。“如果是AI决策，那分到任务不满意的司机也没法说什么。如果是我来分，有的司机会觉得我在针对他。”
但他也为AI的未来忧心。为了高效运转司机和车辆，AI会通过计算决定司机下班之后的睡觉时间、地点甚至居住的城市。“AI算法对于效率的极致追求正在改变他们生活的节奏。”
AI曾算出一位司机必须在下班7小时后马上衔接下一班车，否则这条线路亏损的钱比他的工资还多两倍。“这意味着他必须住在发车点旁边，要么搬家，要么被开除。”
对于高伟来说，遵循算法的逻辑、作出优化司机的决定并不容易。他熟悉每个司机的性格、声音，有他们的联系方式，经常见面，“就像小时候的同班同学那样”。
可有时AI的决策是难以违抗的，采纳AI方案的百分比是高伟所在部门的考核指标之一。高伟曾接到一个AI决策，是让一辆很老旧的车去跑一条长途线路。“我认为不太合理，但车队为了数据表现还是采纳了这个决策。最后这辆车果然在路上出故障了。”
“AI还远远不能像我们一样真正地了解每一个司机、每一辆车。”高伟说。（应受访者要求，岳明、刘洋、高伟为化名）
